2025 年终总结 | Peter’s Secluded Real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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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ct. 1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

没想到，年终总结的第一个标题，竟是从脑子里蹦出的这句 Paper Title [1]。

这一年最痛的领悟莫过于此：注意力是唯一的货币，而精力管理是唯一的兑换汇率。在被无数任务和 Deadline 反复“毒打”后，我依然没能彻底学会优雅地分配它——但至少，我开始“懂”了。

我懂了熬夜的代价往往需要数倍的时间去偿还；懂了高强度专注后必须强制断电，哪怕只是散步十分钟；也懂了时间是有“情绪”的：上午清醒适合攻坚，午后沉闷宜处理杂务，夜晚宁静则用来梳理与规划。

但“懂”与“做到”之间，往往横亘着巨大的鸿沟。我尚未抵达那种理想的平衡——即工作结束便能心安理得地切断连接，再从容奔赴下一场旅程。在这反复的拉锯中，虽然偶尔仍会被压力碾碎成失眠的夜，但这种频率确在降低。我像是在走一根摇晃的钢索，虽步履维艰，却也在学着维持重心的微妙平衡。

支撑我没掉下去的，是那些闪光的时刻：捕捉到一个可行的 Idea，模型跑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喜，或是系统终于如期运转……这些瞬间如同暗室里的光束，勾勒出前行的轮廓。

今年确实比往年忙得多，但我鲜少抱怨——有失必有得。既然当初（被裹挟着）选择了直博，既然渴望着四年如期毕业（虽然大概率得稍微延期那么一下下），那么补上此前因探索而落下的功课，本就是我应付的代价。况且本来还有如下所说的一大堆的各种乐子可以找，在平衡精神状态为主的当下，确实不宜操之过急。

Sect. 2 风雨兼程

回答“为什么今年这么忙”这个问题，我想了很久。答案可能挺朴素：因为我终于敢把自己扔进深水区了。

以前的忙是被动的，是被 DDL 追杀的慌不择路；今年的忙是主动的，是因为科研的迷雾散去后，我看到了那座山真实的陡峭程度。我开始学着不再靠“爆发力”熬夜突击，而是试图建立一套可持续的“长跑机制”。虽然过程中经常跑岔气，计划表也经常作废，但这种“经营感”，是我前两年未曾有过的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，事实上，今年的运气烂得很有创意。 投稿被拒的理由千奇百怪，有些理由离谱到让我怀疑 Reviewer 是不是都没读完 Abstract。那种“明明做得很好了却被否定”的无力感，像一堵无声的墙，撞得人头破血流。

我没有立刻变得“佛系”或“通透”，那太假了。我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落、吐槽、甚至自我怀疑后，才被迫学会了给自己松绑。我意识到，等待别人的认可是一种高风险投资，而自我确认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
所以，我开始在那些非功利的事情上找补：写只有自己看的复盘文档，做无法发表但好用的工具，把系统优化的每一个细节记录在案。这些工作在别人眼里可能是“无用功”，但对我而言，它们是我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。

工作是否有意义，不在于它是否被顶级会议接收，而在于当我回头看时，发现自己真的在荒原上踩出了一条路，哪怕只有一毫米，那也是我的一毫米。（怎么越写越有奇怪的 rap 的感觉？）

Sect. 3 风暴中的一点坚持

尽管还在为过去的弯路偿还“时间债”，但我始终警惕着，不让自己被“Publish or perish”的压力异化为一台只会产出的科研机器。于是，我刻意在生活里留出了一些“无用”的空间——它们不涉及任何指标，却支撑着我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性。

在写不动论文的时候，我会换一种方式与世界独处。有时是重拾小提琴，尽管拉的并不太算好听，但手被弦摩擦的实感使人从损失函数中抽离；有时是拿起数位笔，在屏幕上涂抹几笔可能将来会成为新头像的东西。那种单纯的创造快乐，反而温柔地疏通了被公式卡住的思维。

我也试着重新找回那个好奇的普通人。我会沿着去年的足迹，继续探索香港有名或者无名的山径与傍晚的海边，没有目的，只是行走和感受；或者仅仅为了好玩去写一段代码，不为发文章，只是思考和自动化生活中每天都要做的事情——毕竟在 Agent 日益强大的现在，是时候能够放心的把日常的一些细碎的东西完全交给他们打理。这些细碎甚至显得“低效”的时刻，是我在风暴中抛下的锚点，它们反复提醒我：科研固然重要，但生活本身，永远大于科研。

Sect. 4 十字路口

博士迈入第四年，那个房间里的大象再也无法忽视：离开这里之后，我要去哪里？

“学术界”还是“工业界”？在我身处的 Medical AI 领域，这道分界线显得尤为暧昧且尴尬。说它学术，它往往比纯 CV/NLP 慢上半拍，不仅要拼算法，还得拼对医疗数据的理解；说它工业，许多企业仍困于数据孤岛与合规高墙，落地举步维艰。于是，我就这样被推到了一个有些尴尬的中间地带——学术懂得一些，落地也略知一二；说是主动选择，却也像是被路径推着走。我反感学术圈唯论文的 KPI 风气，却也自知尚未打磨出工业界所渴求的那种锋利的“专业性”。前辈们总提醒我：要尽早想清楚，自己究竟属于哪一边。他们说得对，两边摇摆的风险显而易见：在学术的尺度上可能不够前沿，在工业的视野里又显得不够实用，仿佛同时错过了两边的需求点。

这种焦虑一度让我窒息。但在 2025 年的当下，用我局限却真实的视角来看，那条楚河汉界其实正在消融。这种“尴尬”，或许也是一种稀缺的生态位。它迫使我跳出标签，去面对更本质的拷问：抛开外界的分类，我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？我是否愿意承担选择背后那份真实的机会成本？

毕业早已不是“能否”的问题，而是“何时”与“何往”。在这路口，我不再急于寻找一个现成的标签来安放自己。这几年最大的修炼，就是让我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：清晰的愿景来源于扎实的推进，焦虑的解药唯有行动。

行动，是让当下踏实的唯一方式，也是找回内心自留地的最强护城河。眼下，课题仍在继续，系统仍在迭代。我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，另一个版本的我，能站在路的那一头，写下属于那个阶段的答案。

Appendix A. 一些进一步的思考

本来这篇总结似乎也要写完了。但是扫到了比我厉害得多的几个同门的总结，有了一些新的思考。尽管当下的时间点还没有到（是的我知道大部分人都会问早几年干嘛去了——那当然是走弯路去了啊），并且我目前才刚刚快要站稳脚跟，或许我也是时候开始想想出路的问题了。

参见 General AI Architecture 方向（或者一语中的的，LLMs/MLLMs/VLMs/VLAs whatever）似乎确实是工业界目前远远大于学术界。因为如果是可能一年前，我会说或许是这样，但是随着工业界的不断增大量，就通用领域而言，学界似乎声量要被完全压制住了 [2][3]。正如 [3] 中直说：

In my field, doing large-scale basic research in academia is hard -- and getting harder

那好像确实也是这样，不论国内外，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学界由于资源不够拱手把话语权交给了公司——而拜 scaling law [4] 所赐，炒大锅饭的公司发现力大砖飞的思路真的有效，于是在资本运作下，这场军备竞赛迅速升级为一场只有巨头才能入场的游戏。学术界被迫从“造塔者”退居为“评塔者”或者是“修补匠”——传统学界要么是在巨头留下的缝隙里做一些 Parameter-Efficient Fine-Tuning (PEFT)，要么是去研究那些千亿参数模型的“解释性”和“对齐”。这种“赢家通吃”的思路让工业界目前着眼于开始在架构中优化效率，补齐最后这一块拼图。这种落差感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：如果真正的前沿就在那里，我是否还要执着于象牙塔内的“小修小补”？

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。

当我把视线从硝烟弥漫的通用领域移开，聚焦回我所处的 Medical AI 时，这种焦虑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。由于医疗数据天然的高隐私壁垒和标注的高门槛，这一垂直赛道的进度条被客观规律强行拉慢了 2-3 年。而恰恰是这几年的“时差”，为学术界留出了最后、也是最宝贵的一块战略缓冲地带。

幸运的是，本人当下的计算资源与科研环境，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 Sweet Spot——我们拥有足够支撑起“大工作”的算力储备，不必受限于单纯的 PEFT，这赋予了我们去复刻、甚至定义医疗垂直领域 Scaling Law [4] 的底气。在这种环境下，通用架构（General Architecture）与极度复杂的领域知识（Domain Knowledge）发生的剧烈碰撞，往往能迸发出比单纯堆砌参数更有趣的思考。

这种“领域特性带来的思考碰撞”，或许正是工业界暂时无暇顾及、通过暴力扩容也无法瞬间解决的痛点。当然，我也清楚地知道，也许十年后，随着数据的打通和联邦学习的成熟，这里最终也会变成巨头的后花园。但至少在当下，在这个还没有被完全标准化的旷野上，我依然有机会去做那个“造塔”的人。

Appendix B. 回头看看

这几天整理文件的时候意外找到了老早之前备份的数据，于是恢复了几篇本科时代的文章 [5-7]。突然发现我自己可能自打本科以来就在各种折腾自己：选了一个奇怪的啥都学专业，啥比赛也去混，最后现在搞研究了啥方向都去玩一玩，回顾了一下自己（姑且）还算稚嫩的文笔（黑历史？），得出的结论是：

我好像确实在往自己期盼的那条路走，且从未变道。

高中的时候对物理感兴趣，本科的时候折腾电子设计和数模，再到如今博士期间钻研 Medical AI 的落地——这种看似杂乱的跨界，实则草蛇灰线，伏脉千里。原来我一直都不满足于纯粹的理论推导，而总是试图用技术去触碰那个“真实世界”的边界，去解决那些需要多学科视角才能撬动的复杂问题。

这种“爱折腾”的惯性，恰恰给了我此刻最需要的底气。但难免的，代价是个人时间的极度压缩。我惊觉本科几年的总结里，字里行间总少不了朋友的影子、聚会的喧闹和那些与人有关的鲜活瞬间；而从读博开始，这些温情的“噪音”似乎被高强度的工作彻底“降噪”了。回头看，这或许是直博生涯难以避免的阵痛周期——在从学生思维向研究者思维剧烈转型的初期，必然伴随着某种程度的自我封闭与手忙脚乱。

好在，随着研究 Cycle 的逐步建立，那段最慌乱的日子正在远去。当科研的节奏不再空转，我终于腾出了那一点点宝贵的带宽，去思考更长远的发展。

因此，在当前这个阶段，我的策略是一场循序渐进的复归：首要任务，依然是在这来之不易的秩序感中，厘清未来的去向，并利用好当下的平台优势，潜心打磨出属于自己的“杀手锏”。正如（忘了在哪里看到的）一句话所言：“Stay in academia lab as long as you can, until you have your representative work that could be your leverage.”

在拥有那份足以奠定话语权的 Representative Work 之前，我会继续扎根于这片尚有耕耘空间的学术土壤，专注成为那个在象牙塔里埋头“造塔”的人。而我相信，随着内心秩序的重建与从容感的回归，那些被暂时屏蔽的温情与连接，也终将顺理成章地，重新回到塔下的生活里。

路漫漫其修远兮，2026，稳步前行。